启程
你说过,西藏是你这辈子一定要去的地方。
那个九月的清晨,一个声音蓦地划过天际,你听到遥远而恩慈的阳光的召唤。
于是你出发了。
你背上背包迈出家门的那一刻,成都的天空飘起了雨。
两天之后,列车驶入拉萨车站,你平静地对自己说,我终于来了。
你来了,在西藏的大地上留下你的足迹,在高原的风中留下你的呼吸,在喜马拉雅的星空留下你的目光,然后,在这片亘古面前,你知道自己其实根本不能留下什么。
片段
西行的列车路过青海湖,正是日落时分,云霞低垂在湖面之上,竟像被拔起的植物,无数条飘逸的根须与湖水牵绊着,你第一次看到,云是有根的,它的根就是脚下难舍的湖水。
并且不只是一边,你看到四面都是晚霞。
随后的夜色慢慢笼罩平坦而广袤的原野,原上的溪流蜿蜒于草地之间,映出天空的色彩,一抹暖红映着水墨色的云朵,一弯明月挂在黄昏的天边,让人的心也茫茫起来。
高原的夜。
前往日喀则的路上,巍然壮阔的卡若拉冰川迎面而来,你仰望着的阳光普照的天空,却骤然间下起了豆大的冰雹,狂风挟着冰雹打在脸上,生生作疼,而远方,依然能望见晴空和白云。
羊卓雍错湖边,湖水碧蓝,湖面跃动着紫色和绿色的光芒,湖畔的风透明得可以吹去灵魂深处的尘埃。
你循着海子的脚步,触摸后藏的大地,丰收后的田野满目金色,温暖充实,这是让人羡慕的,受神的阳光眷顾的大地。
扎什伦布寺,那个小女孩和男孩领你穿过暮色中的山野,给你讲述藏地的狼和毒草的故事,教你念诵山石上铭刻的经文,留给你最纯粹的笑。
大昭寺前,你在角落里坐下,注目朝觐的信徒,此起彼伏的身影有的沉重,有的苍老,有的艰难,却无一例外的执着。寺门前掌垫摩擦青石地面的声音如涛声不绝,你却觉得出奇地安静。你坐在地上,思绪和目光一样飘浮,不觉两个小时过去,不觉夜幕低垂。
夜里,你又梦见了地震,朋友发来喜得宝宝的消息,下铺的驴子在黑暗中不语,烟头忽明忽暗。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心情和故事,每个人都有解不开的结放不下的人,有多少人,是想让西藏的阳光来疗伤的呢?
你的墨镜和快门线,他们已经留下了,他们比你更坚定。
他们一定是留在了它们最喜欢的地方。
你在东措的墙壁上留下:拉萨不是天堂,因为中秋没有月亮。然后笑笑离开。
拉萨不是天堂,世上本没有天堂,心静处,处处皆天堂。
海拔5200米的珠峰大本营的傍晚,浓云遮蔽了珠峰的真容,你架起三脚架,在寒风中等待了两个小时,没等到珠峰的落日余晖,却等来了漫天雪花。
翌日凌晨五点,你跨出帐篷时,寂静的营地空无一人,肆虐一夜的风也停息了,零下十度的空气中,只有你,和漫天的几亿年前的星光闪耀。你进帐篷倒一杯热水,捧在手心,然后需要做的,只是凝望星空,静静地等待。
喜马拉雅的星空,不时有流星一瞬而过。
星光下的珠穆朗玛深邃、圣洁,静静与你对望。洁白的雪峰镶嵌于深蓝色缀满繁星的天幕中,与白天的巍峨庄严相比,美得更加宁静、神秘、令人窒息。
有许多人在靠近珠峰的路途失去生命,你相信,能把自己的生命凝结在这片大地,也是一种幸福。
你呆呆地站了不知多久,后来你才发现,相机、镜头、脚架都结上了厚厚一层冰霜。
凌晨透明的空气中没有一丝云雾,你想,以这样的天气,应该能看到珠穆朗玛接受第一缕阳光恩泽的瞬间吧。
你无数次返回帐篷里,让冰凉的身体恢复一点点温度,又无数次走出来,向着远空守望。
临近日出,大本营的上空却忽然漫起了浓雾,星星变得朦胧,最后整个山谷都被浓云遮盖。
你就这样与那绝美的瞬间擦肩而过。
你没有报怨,甚至没有觉得遗憾,因为你知道,这就是珠穆朗玛。
珠穆朗玛,我毕竟瞻望过你的神姿。
幸运地,一路上你没有高原反应,手上和脚上的伤口比平时更快地痊愈,你知道,这片土地对你是恩慈的。
你甚至喜欢上了这缺氧的空气,喜欢上了这种需要大口大口呼吸才能清醒的疲惫。
在迢迢的路上,当所有人都昏昏睡去,你贪慕的眼神依然把每一寸土地收入眼底,不时拉开车窗伸出虔诚的镜头。任头顶的阳光炽烈,高原的风依然吹得你双手冰凉,几乎握不住相机。
你爱这炽烈的阳光和寒冷的风。
对话
你也试试吧。
我?可以吗?
我教你。
那我先磕七个。
那你每天做多少个?
两千个。
两千?你会数错吗?
绝对不会。
这个经筒你要拉多少圈?
5000圈。
5000?你每天都来吗?
是的,365天,每天都来。
你刻这个玛尼石刻了多长时间了?
20年.我还要继续刻呢。
去岗拉梅朵吧,那里有很多不错的画。
嫁给我好吗?
答应他!答应他!!
Yeah!
亲一个!亲一个!!
Yeah!!
谢谢大家!今晚大家想喝什么酒随便喝!我请客!
人的心啊,就像一片庄稼地,时间长了,就长满杂草了。这时候你来拉萨除除草,等你回去了,这草又慢慢长起来了,你还得来除草。
小妹妹,你叫什么名字?
我叫格桑德吉。
那你的朋友们叫你什么?格桑还是德吉?
德吉。
嗯,那我就叫你德吉吧!
我爸爸很帅,他姓猪,猪八戒的猪。
看,我们日喀则漂亮吧?
哈哈哈哈,快听,听他学牛叫!好像!哈哈哈哈!
走吧,去我家里喝酥油茶,我奶奶做的酥油茶可好喝了!
祝你及家人喜乐 安康 扎西德勒!
名字
扎西巴丁
格桑(好运)德吉(平安幸福) 江增 格勒 格萨拉康
*珍
鸭蛋 尼可
扎西 尼玛
纳木错
那天,你找了好久也找不到多年前那张你记下关于西藏点滴的纸片。那是你对于西藏最初的印象。
不知何时,在你年少的心里,那浓墨重彩的阳光和天空,让西藏已经成为你心中的一个符号,一个梦想和天堂的符号。
还有一个名字,光是它的名字,已经让你感动莫名。
你记得,那张纸上,你第一次写下那个名字:纳木错。
你记得,几个月前,你在回答最想去的地方的时候,答案是:纳木错。
如果说西藏是梦想和天堂的符号,那么纳木错就是你心中西藏的符号。
所以在西藏,那是你最想去的地方。
从珠峰回到拉萨,得到的是纳木错大雪封山的消息。
如果不是先去珠峰,完全可以进到纳木错的。
问当地的司机,天气转好的话还是有可能进去。
你等了一天。
大雪。
你等了两天。
小雪。
你还可以等第三天,但是你决定离开。
也许,把那一面湖水留给梦境更好。
或者,留给来世。
没有遗憾。这只能叫做缘份。
纳木错,我曾到过离你最近的土地。
归途
所有的相聚终会离散。
你离开,再次踏上列车,你的离开和你的到来一样悄无声息。
列车呼啸而过,雪域的土地在你眼前远去,你知道,这一切一开始就无法挽留。
你有种感觉,你不是来和西藏相遇,你是来向西藏道别的。
时间十七点,距离火车出发已六小时,时间的不可阻止的流逝带来不可阻止的空间的变换。
来时的平静与去时的伤感,皆无言。
你有充足的时间整理自己,回味,并且沉淀那些还来不及思考的东西。
车厢只有你一个人静静坐着,从日暮到黑夜。拉萨已经再次远得遥不可及,再次变成一个无法触摸的幻象,就象冷冷的夜风冰凉的手指让你无法想象那时闪耀的阳光。只有相机里一张张画面证明这不是一场幻梦——照片永远比我们自己忠实。
窗玻璃上渐渐涂满夜色的冰凉。
车外的天地越来越深邃,你从车窗里看到越来越清晰的自己,看到自己的眼睛,看到被星光照亮的雪山。
突然,从远方山的背后跃出一轮圆圆的月亮,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你的眼睛,那一瞬美丽得令你心惊!然而银色的月亮突然出现又突然被山的轮廓从夜空中抹去,你再也找不到它的踪影,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荒无人烟的原野和寂寞单薄的公路和墨色浓重的云层,天边的一抹蓝也渐渐隐去,雪山之巅的暖色逐渐被冷色吞噬。乌云迫着大地,浓得像要滴出墨汁来,重得仿佛随时可以塌下。只有铁路两旁的围栏随着列车的晃动,向着未知的黑夜深处无尽延伸。
远远的,远远的雪原深处,竟然亮起了一盏灯,微弱却带着暖意的一盏孤灯,像是茫茫海洋里的一颗星星。而你自己,不也是飘浮在这茫茫海洋里的一颗小小的星星吗?
外面的大地是如此的寂静,那是眼睛可以看到的寂静,有时你会觉得列车像一叶小舟,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上飘浮前行,随山峦的波浪起伏,身边所有的声音不过是寂静的大海里一朵浪花的声音,轻易就可被高原无边的风吹散。
也许,也许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你内心的沉默罢了。
窗外的世界苍茫沉寂,千年如一。
结束
你背起背包走下列车的那一刻,成都的天空正飘着雨。
公交车摇摇荡荡,人们拥挤倦怠,李志在你的耳边唱着“这让人心慌,这让人心慌……”,你忽然觉得这个城市真的让人心慌,大得让人心慌,阴湿得让人心慌。
它正试图吞噬掉你在路上获得的所有的平静。
你心慌地发现,这里有你的一切,只是,没有你的根。
你回到家,打开房门,屋里的陈设竟有些陌生,尽管他们仍是原封不动的样子。你知道自己只是需要花一点点时间来重新习惯他们。你打开窗,拉开窗帘,你在窗边坐下,仰望这灰蒙细雨的天空,你没有脱下这身风尘仆仆的衣衫,你点燃一支烟,开始想象藏地的阳光在这衣衫上留下的痕迹,想象着你压低帽檐,让光和阴影隐藏你的面容你的表情,走在一半是阳光,一半是阴影的拉萨街头的样子;想象着在哲蚌寺的树林,你躺在金黄的落叶上,被纯净的阳光淹没的样子……是的,这甚至算不得回忆,只能叫做想象了。
窗外,依然有飞机在看不见的厚厚的云层之上轰鸣着飞过,窗前的电风扇还伫立着,叶片上盖满了以前和这些天里积落的灰尘,你想,已经过了季节了,该把它收拾起来了。
然后,你的肚子开始隐隐作痛,你于是知道,一场大便过后,一切都结束了。